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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栋 “鹤”的诗学

作者: 阿信 发布时间: 2020年01月12日 12:06:59

《大地之歌》共有111行,是张枣的雄心勃勃之作,他在这首长诗之中几乎动用了他对诗歌的全部理解,也可以看作是他的诗学观念的一次全面表达。但要想准确地理解这首长诗颇不容易,一是因为张枣的诗歌写作远远超出我们的批评观念,对张枣的任何一次解读,都会是对批评家的严峻考验;另一个原因是,张枣自己也深谙批评之道,但他提供的诗歌解释,有时只会误导我们,比如,“元诗”理论,如果我们朝着这个方向去看,我们极容易陷入马拉美和瓦雷里的泥潭之中 ,而对给予张枣巨大影响、启发的里尔克和特朗斯特罗姆,则会有较少的注意,在这一点上,我信赖弗洛伊德的说法,即作家并不能更好地理解自己的作品 。因此,对《大地之歌》的解读,我愿意以普通读者的角度来展开阅读。

对于一个普通读者而言,如何对一个诗人的写作,作出最初的、有效的评估,这里有一个灵验的试金石:那就是看这个诗人在认同、赞赏和暗中学习哪些诗人的作品和价值观念,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大致知道诗人在借助何种诗歌原型来思考诗歌,以及诗人写作的指向。熟悉张枣的读者,会揣测到他诗歌写作的几个秘密来源,比如史蒂文斯、特朗斯特罗姆、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斯塔姆,还有里尔克,这几位诗人是他诗歌中的主要对话者,在对话中,张枣大多扮演的是来自古老中国的一个天才诗人的形象,比如他在《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 中所写:“亲热的黑眼睛对你露出微笑,/我向你兜售一只绣花荷包,/翠青的表面,凤凰多么小巧,/金丝绒绣着一个‘喜’字的吉兆”,而里尔克的意义绝不仅限于此,张枣1986年出国后的几年的诗作中,里尔克几乎充当着他的诗歌老师的角色,他这个时期所热衷的“天鹅”的形象,即来源于里尔克,而不是像有人所说,是来自于叶芝,比如将张枣的《天鹅》和《丽达与天鹅》这两首诗与里尔克《新诗集》的《天鹅》,《新诗集续编》中的《勒达》两首诗相对照,我们会发现,此时的张枣在里尔克的诗作面前,还只是学徒,但很快他就能创造性转化里尔克的精妙之处,我们以两首《天鹅》的第一节为例:

尚未抵达形式之前

你是各种厌倦自己

逆着暗流,顶着冷雨

惩罚自己,一遍又一遍

——张枣《天鹅》

累赘于尚未完成的事物

如捆似绑地前行,此生涯之艰苦

有如天鹅之未迈出的步武。

——里尔克《天鹅》 绿原译

张枣的《天鹅》第一节是对里尔克的改写,《新诗集》时期的里尔克以“咏物诗”而闻名,他在写作中很少透人的主观情感,而是通过对“物”的结构和理念的呈现来对应“真实”的法度,我对张枣阅读的感受是,里尔克的“咏物诗”对他有很大的启发。之所以谈到这一点,是因为我认为《大地之歌》中隐藏着一个张枣试图与之平等对话的里尔克。

《大地之歌》在形式上是仿照马勒的同名交响乐的结构,共分为六章,在这个六章当中,张枣设置了“马勒”、“鹤”、“大上海”和诗人所反对的,代表着当下存在状态的“那些人”四组形象,其中的“马勒”,代表着交响乐《大地之歌》的部分主题,表面看来是诗人所参照的构建未来的一份蓝图,其实在“马勒”的背后站着一位张枣与之对话的诗人,这位诗人就是张枣极其偏爱的特朗斯特罗姆,特朗斯特罗姆有一首长诗题目为《舒伯特》,在形式和主题上与张枣的《大地之歌》都颇为相近,我相信张枣在某些方面受到了《舒伯特》这首诗的启发,张枣在《大地之歌》中正试图通过“马勒”与特朗斯特罗姆通过“舒伯特”所构建的现实和未来的主题来对话;《大地之歌》中的第二组形象“鹤”,是令张枣极为痴迷的一个诗歌形象,考虑到“鹤”在张枣诗歌中复杂的语义结构,我们也可以说,“鹤”几乎可以算作是张枣诗学观念的最准确和最充实的表达,正是“鹤”这一形象,才统一和连贯了全诗的主题和结构,关于这一点我后面会做详尽的解释,在此,我想先提出的是,“鹤”这一形象背后,也站着一位张枣与之对话的诗人,这就是里尔克,“鹤”在张枣诗歌中的地位,相当于“天使”在里尔克诗歌中的位置,两者都是诗人在各自的文化系统中提炼出来的,可以概括为诗人对世界认知的诗歌模型,张枣通过“鹤”与“天使”的对话,而使得这一诗歌模型趋于丰富完满;《大地之歌》中的第三组形象,“大上海”,这个形象一方面是用来指认马勒交响乐中所表现的,收养我们而又埋葬我们的“大地”,另一方面,是用来指认我们所面对的破败的现实,而在这一形象里,张枣要与之对话的诗人则是他的好友、上海诗人陈东东,诗中出现的“我们”,即是指诗人和陈东东,正如张枣在《大地之歌》的赠词中所写的“赠东东”字样所标明的;第四组形象,“那些人”,所对话的主体较为模糊,或者说较为广泛,但在这广泛的群体中,也有一个当代诗人的形象,就像诗中所写的:“那些把诗写得和报纸一模一样的人,并咬定/那才是真实,咬定讽刺就是讽刺别人/而不是抓自己开心,因而抱紧一种倾斜/几张嘴凑到一起就说同行的坏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