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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我们以为是越境,其实可能只是一次转场

作者: 阿信 发布时间: 2021年11月25日 19:28:11

何平:我们以为是越境,其实可能只是一次转场

本期“花城关注”以“文学部落和越境者”为关键词,推出杨知寒《连环收缴》、辽京《门外》。她们从商业网文平台到传统文学期刊的写作道路,貌似一个反向选择的“逆行者”。而从网络文学诞生迄今,“在网络写作”究竟是对中国当代文学版图的改写和拓展,抑或只是一次转场?
本文约4000字,阅读时间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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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为是越境,其实可能只是一次转场
何平
2000年5月19日《解放日报》,陈村在撰文说:“生于网络的原创文学才是文学创作的新的增长点”。但同一篇文章他又说:“文学的高峰从来不是由个别的天才和努力垒成的,而是参与的人口数量。”而事实上,在陈村说这番话之后三四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各种年度报告,包括专业的研究论文中参与的人口数量几乎是证明网络文学代表我们时代文学审美高度和文学先进生产力的唯一理由。
只是到了最近这一两年,情况才好像有所改变——我们发现参与的人口数量或者产业规模和审美推进之间是个不等式。而且,依靠不断审美探底去争取到的文学人口,也会因为快手、抖音等为代表的短视频,以及游戏、网络剧等等,击穿网络文学以为可能的审美底线而无底可探。那么,在此关键时刻,吃惯了文学人口红利的网络文学在审美探底和规模见底的形势下,能不能转而向内深耕挖潜,去为汉语文学,至少汉语类型文学的审美疆域拓殖做能做的事,也就是陈村所说“文学创作的新的增长点”?网络文学不应该只服务于文娱工业,而且即便网络文学被想象成文娱工业“IP”产品的供应商,基于行业可持续发展的考量,亦需要激活和提振它的商业创造力。
这是这个专题的一个前情和背景,因为一个共同的表象是辽京和杨知寒——她们的写作都和网络有着很深的渊源关系。辽京的《门外》是《当代》杂志徐晨亮兄代为约稿的,杨知寒的《连环收缴》是编辑许泽红转过来的。两个稿子放在这儿都已经是一年多。我让辽京和杨知寒给我提供写作履历。辽京说自己2017—2019年间是“豆瓣阅读作者”,辽京在豆瓣阅读有20余篇小说,40余万的阅读量。2020年以后辽京也在传统文学期刊《小说界》《芙蓉》等发表了可数的几篇小说。辽京已经出版过小说集《晚婚》和《新婚之夜》,从书名也可以看出小说的题材内容和目标读者。这些小说大多数发表于豆瓣阅读。为纸媒文学期刊供稿的写作者很少有按照发表刊物标识自己身份的,如果我们说一个作者是《收获》作者或者《花城》作者,感觉会很奇怪。作者不会只给一家刊物供稿,刊物也不会买断某一个作者。但网络上则不同,作者会选择适合自己的平台,平台也可能买断作者,所以一个作者在网络写作和发表慢慢会成为某个类型或者风格的作者。豆瓣网就被视为“文艺小清新”的聚集地,和“起点”“创世”“晋江”“纵横”“中文在线”“17K小说”这些发表长篇故事的大型网文平台不同,豆瓣阅读这样的文学网站显得“小而美”,“小而美”可能指提供的产品,也可能是目标读者。豆瓣阅读的产品以中短篇小说和非虚构为主,它的内容往往能get到当下城市青年的生态和心态,诉诸文学表达可能却是“轻”的。就像第七届豆瓣阅读中篇征文大赛所设的女性、悬疑、文艺和幻想四个组别,豆瓣阅读有意培育“年轻态”的都市文学风尚,其目标人群是都市有文学品味要求的年轻读者,而不是刷“网文”杀时间的那个更为庞大的读者群。

何平:我们以为是越境,其实可能只是一次转场

杨知寒
但也不是绝对的。豆瓣阅读在有意选择“轻”阅读趣味的同时,也宽容更多的文学可能性,比如辽京小说就关乎当下女性命运的问题意识和现实感,似轻实重。杨知寒的豆瓣阅读经历是当下很多青年作家在未被编织到纸媒文学期刊发表的任性写作前史。《连环收缴》是豆瓣阅读2018年12月已经上架过的作品,在比对过《连环收缴》和杨知寒的近作,比如排名2020年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第六位的《大寺终年无雪》,还是决定让杨知寒和豆瓣阅读协商《连环收缴》在《花城》发表。因为,《连环收缴》让我们看到作家“早期写作”中更自我的未被规训的横冲直撞和狠劲。杨知寒比辽京年轻,但在网络写作的时间比辽京要长,路数和变数也多。她在豆瓣阅读之前,曾经在云文学网站和白熊阅读发表《寂寞年生人》《沈清寻》《梦梁记》等更有商业价值的“网文”。其中,《沈清寻》还进入过2015年中国作协网络文学排行榜的季度榜。这部小说在大型网文平台晋江文学城还可阅读。因此,如果按现在网络作家的认证标准,杨知寒更像一个“网络作家”。按照一般网络作家的成长道路,如果杨知寒愿意再“就低”一些些,从入行的2015年发展到今天,她应该比很多当红的网络作家更具IP影响力。我没有和杨知寒做过深入交流,只是看她的写作道路是从商业网文平台到豆瓣阅读再到《上海文学》《青年文学》《芙蓉》《人民文学》等文学期刊的轨迹走势,貌似一个反向选择的“逆行者”。对她未来她的文学方向朝哪儿转折,我也无法做出预言。目前能看清楚的,就像一个好的演员,至少她有很宽很广谱的“戏路”。我也希望看到更多“戏路”很宽很广谱的新生代写作者。
现在,我们来看网络写作和传统文学期刊的关系。近些年,以文学期刊为中心的传统文学空间,无论是发表、评奖,还是选本和排榜,都把从网络引流视作“文学宽容”的标签。《花城关注》也未能免俗。比如这个专题的辽京和杨知寒,2020年分别凭《星期六》和《转瞬即是夜晚》获得第七届豆瓣阅读中篇征文大赛文艺组二等奖和最佳人物奖。辽京的《我要告诉妈妈》还获得过第六届的特别奖“最难忘人物奖”。检索《花城关注》,不少作者和豆瓣阅读征文大赛就有交集。大头马的《谋杀电视机》和沈书枝的《姐姐》获第二届的“讲个好故事”首奖,班宇的《打你总在下雨天》获第四届的“喜剧”故事组首奖,慕明的《宛转环》《沙与星》和《铸剑》分别获第五届的科幻内核奖、第六届的特邀评委选择奖(韩松)和第七届的幻想组三等奖。其实,早在网络草创期,《天涯》杂志1998年第6期就发表过《活得像个人样》,2001年从“心有些乱 ”开始,不遗余力推介新生代作家的“联网四重奏”将关注的重点转移到网络作家。而同一时期的安妮宝贝则是标准的网络和纸媒期刊的两栖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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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京
但即便如此,2019年第7期《青年文学》“生活·未来·镜像”专号还是应该作为网络文学转场到文学期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此前的一个标志可能是2005年《芳草》杂志为《芳草网络文学选刊》,虽然这个时间不长。)这一期《青年文学》的稿件来源——未来事务管理局、豆瓣阅读、骚客文艺、押沙龙、网易·人间、读首诗再睡觉无一例外都是网络文学新媒体。我想,如果仅仅把这一期看作网络文学媒体作品展,可能小看《青年文学》的创意和野心,这一期不是网络写作的印刷品或者“副本”,而是经过纸媒文学期刊的挪移、编辑和再造,生发出“超出文本”的结果,它让我们看到了网络和纸媒文学期刊的相互流通的限度,就像“网文”的线下出版——怎样的“网络文学”能够毫无违和地从线上走到线下?我们看到的可交换的部分,那些隐而不彰的不可交换的部分是什么?这种不可交换,可能是具体的作者和写作类型。我曾经设想让在网络写惯了长篇网文的写作者写适合期刊发表的短制,但事实证明难度很大。借此机会,我要感谢酒徒,几年前,他接受我的邀约写出了我需要的“短篇小说”,但因为凑不成一个专题,这篇作品一直未能发表。我以为,如果多一些类似酒徒的尝试,是可以对读出“网文”的超级长篇和纸媒期刊“短制”在审美意义上的各擅其长,也各有所短。
可以进一步追问的是,以《青年文学》这一期为案例,能够从网络转场到文学期刊的这一部分,类似的还有《ONE·一个》《小鸟文学》等文学APP,它们除了发布的平台是网络,和五四以来文学期刊传统上的“文学”在文学定义和审美想象上有差异吗?我觉得是没有多少差异的,甚至豆瓣阅读就是传统文学期刊趣味向网络的转场。我只要看看豆瓣阅读征文比赛的评委构成:最近的第七届特邀评委分别是坏兔子影业、周浩晖、季亚娅和陈楸帆,除坏兔子影业是影视文化传媒公司,其余三人均为文学纸媒相关的写作者和从业者。而最早的第一届“复兴中篇”和“我的非虚构写作”专家评委则由陈晓明、邵燕君、洪清波、杨新岚、孔令燕、石一枫、梁鸿、庄庸和周轶组成,其中四人是《当代》的编辑,三人是大学文学教授。豆瓣阅读并没有生产新文学趣味的理想。
如果当事人不回忆、不讲述,后起的网络文学研究者是不是就会以为网络文学从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被少数巨型网文平台垄断?网络发布和纸媒发表有一个很重要不同,许多曾经重要的网站时过境迁会因打不开而无法还原历史现场。可以说,活到今天的大型网文平台都有它们的“小”时代。而在它们的“小”时代,也是社区或者BBS蜂起的时代。作为历史遗存,我们看看“天涯社区”大致就会有一个直观的印象。这些社区和BBS,在当下可能会转型为APP、微信公众号或者豆瓣那样的公共性写作和发表平台。2001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了安妮宝贝的《告别薇安》,安妮宝贝在自序《网络,写作和陌生人》说:“网络对我来说,是一个神秘幽深的花园。我知道深入它的途径。并且让自己长成了一棵狂野而寂寞的植物,扎进潮湿而芳香的泥土里面。”“很多人在网络上做着各种各样的事物。他们聊天,写E-mail,玩游戏,设计,恋爱,阅读,或者工作。而我,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情是在写作。”小、个性、自由书写、非营利等等,这可能是当下被资本命名的网络文学排除而隐失的一个重要传统。世纪之交,网络文学的草创期,吸引最先到达网络的写作者的是网络的自由表达。至少在2004年之前,网络文学生态还是野蛮生长的,诗人在网络上写着先锋诗歌,小说家在网络上摸索着各种小说类型,资本家也还没有找到一种可以快速圈钱生钱的盈利模式。
至少“榕树下”阶段,写作者对网络文学的认识除了媒介变化,更重要的是对写作自由的体认,就像安妮宝贝所说:“现在的传统媒介不够自由和个性化,受正统的导向压制太多。就像一个网友对我说的,我的那些狂野抑郁的中文小说如果没有网络,他就无法看到。”所以,她在电脑上写,在网络上写,在黑暗中写,在寂静中写。绝望、孤独,“陷入沉沦,并寻求着挣脱”。而她想象的网络时代的读者,“他们存在于网络上,也许有着更自由和另类的心态。同样,也更容易会感觉到孤独”。安妮宝贝网络写作的时代,谁在读,谁在写,是一个少数人的审美共同体和交际圈。而当网络文学有了赢利模式之后,和一切中国式互联网生意一样,以人口红利的人口总量兑现经济效益,这必然导致以牺牲文学性换取大量的阅读人口接入网络文学平台。和早期网络文学不同,网络文学在今天是一门互联网生意。所以,它要依靠爽点开发周边来尽可能吸引消费者,而不想去设置审美门槛鼓励审美冒险。网络作家中的大多数考虑的不是“文学”尺度,而是不去触探可能导致的查禁和查封的底线,以保证财富增值。就像抖音和直播,商业化之后的网络文学说到底是娱乐业,而不是文学,虽然它具有文学性。也因此,我觉得对许多所谓当下大众传媒和公众谈论的所谓的网络文学放在产业范畴里研究,比放在文学领域研究更适合。网络时代不但诞生了安妮宝贝这样的所谓网络作家,纸媒时代的写作也可以毫无违和地无缝接驳进网络文学。

何平:我们以为是越境,其实可能只是一次转场

《花城》2021年第6期内文
我注意到1999年王蒙和宗仁发主编的一套“网络文学丛书”就包括李敬泽、张生、李洱、夏商、李冯和李修文等当时刚刚出道的70后“新生代”作家。宗仁发在其撰写的序里说:“作为‘人学’的文学,迅速地介入网络空间是与这一空间提供的条件密不可分的。网络上表达的自由给写作者带来一种空前的释放感,纸上写作的那种潜在的约束在网上不复存在……人们对创作自由的希冀没想到这么简单地就实现了……”网络文学对写作自由的释放导致的直接结果是从社区、BBS到个人博客的写作,尤其是“博文”的大炽。苗炜说的:“博客写作改变了原来互联网论坛帖子那种议论公共话题的状态,进入完全个人化的叙述,每个人都有一块地方可以展现自己的理想、才华、趣味”。即便网络审查客观存在,和纸媒相比,“博文”是属于自己的自由王国,不是报和刊圈出来的“飞地”。翻翻的韩寒《杂的文》、刘瑜《送你一颗子弹》、阿乙《寡人》这些“博文”的结集就能感受得到网络写作的自由。
我们一开始提到的陈村2004年10月17日在上海图书馆做了题为《所谓网络经典》演讲,他说:“网络文学的最好的时期已经过去。”“网络文学衰落的明显表征就在于网络写作日趋功利,网络写手纷纷走下网络,谋求网下发表作品,网络写作相对于传统的写作运行模式,作为一种独立、自由的写作姿态开始走向衰微。”现在看,陈村的观察和判断,可以作为“网络写手纷纷走下网络,谋求网下发表作品”的佐证,在2005年《中华读书报》记者舒晋瑜撰写的一篇报道说:“各大文学网站纷纷以强势姿态拟订了大规模出版计划。《奇幻世界》杂志因连载了《九州》而迅速进入赢利状态,显示了这类作品的出版价值。”对于网络文学的元年是不是以1998年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为标志,并非全然达成共识。有人认为应该以1997年罗森的《风姿物语》,或者以朱威廉的“榕树下”,或者“金庸客栈”,甚至以《华夏文摘》或者少君的《奋斗与平等》为网络文学的原点。无论如何追溯,网络文学的原点不会早于1991年,从1991年到2004年,十几年的时间。从1998年到2004年,五六年的时间,“网络文学的最好的时期已经过去”。也就是这时候,“起点”收费阅读,进而是打赏机制的成熟,“盛大”资本的强劲进入,网络文学进入到类型文学阶段。从盛大,到腾讯、百度、阿里、掌阅等等,每一次资本的强劲注入,“网络文学”都重新被定义,一直到现在将起点辽阔的网络文学收缩在不断制造爽点的类型故事。现在看,陈村的观察和判断,“网络写手纷纷走下网络”只是阶段性的,即便像现在“网络写手”都“在网络写作”,网络文学也绝无可能返回到所谓的“最好的时期”。
我们曾经天真地以为“在网络写作”可以改写和拓展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但现在看,如果有,那也只是明日黄花。至于今天我们从网络引流到线下,“我们以为是越境,其实可能只是一次转场”而已。“榕树下”“天涯社区”“黑蓝”“病孩子”,故乡原创文学网,风起云涌的诗歌论坛(网站),博客个人写作……都成为过去时,(我觉得对这一时期的网络写作现场和生态要进行证据留存式的抢救式研究,在给《热风》网刊的一篇短文里我用了“行将灭失的证词”的题目。需要说明的是,本文的部分也是对此文的改写)冒犯的网络写作空间退化为大型商业网文平台的夹击下苟延残喘的“小而美”的文学网站、文学APP和文学公众号,如果它们只是继承了一点早期网络写作的“小资”和“文青”的骨血,那么,将“在网络写作”想象成汉语文学革命的策源地只能是一个幻觉。
原标题:《何平:我们以为是越境,其实可能只是一次转场 | 花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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