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文学网_经典诗词名句鉴赏_中国诗词大全
菜单导航

讲座|陈子善:现代文学文献研究的若干重要问

作者: 阿信 发布时间: 2021年02月23日 17:46:23

如果说我是从文献学这个角度开始我的现代文学研究的,那么编纂这些作家创作年表的过程,对我是一个学术上的训练,或者说是锻炼。因为大家知道目录索引也是我们传统文献学不可缺少的一个部分。当然今天回过头来看,这些年表都有这样那样的缺漏,实际上我们大家也都知道,现代作家的资料整理工作,虽然那么多年下来有一批学者的不断努力,已经有很大的成绩和进展,但是事实上全集不全,资料收集不够完全,以致研究工作出现这样那样的偏差或者遗漏,都是很普遍的。当然,鲁迅作品的收集已经接近于零,再发现鲁迅本人作品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我不敢说已经没有,可能还有一点空间。在鲁迅之外,其他的作家的资料建设,我以前称之为“文献保障体系”,研究一个作家,关于这个作家的文献保障体系是不是已经建立起来?建立到什么程度,还缺乏什么?这些都是我们面临的长期的问题。尽管今天是一个互联网的时代,这个问题仍然不同程度地存在。

刚刚王贺说到一个重要问题,其中有一个就该是我们资料的搜集跟我们研究工作的拓展之间的矛盾,怎么更好的来加以正视和处理?在研究当中会碰到很多具体的疑难的问题,譬如说作家的笔名问题,我们怎么来处理,往往会有很大的缺漏和争议。已经去世的钦鸿兄当年与徐迺翔先生合作编过《中国现代文学作者笔名录》,很大的一部书,而说“作者”而不说“作家”,就很有意思。但是现在回过头来看,遗漏也是相当明显,后来他有所增补,可是没有增补完,他本人就去世了。这项工作不只是一代学人,可能要几代学人共同完成。当我们对某一个作家的笔名没有基本掌握,我不敢说全部掌握,很可能有些笔名永远无法被我们发现,但在基本掌握之前,我们对这个作家的研究能够说是已经建立在非常可靠的基础上吗?他有一部分作品我们还没有发现,这部分作品的性质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些问题难道不值得重视吗?这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仅在过去,就是在现在乃至在将来可能都是一个困扰我们的问题,当代文学研究领域里虽然涉及面不像现代文学那么大,但也不是没有。我们随便举个例子,“文革”当中那些写作班,那些报纸上的笔名到底是哪些人写的,都搞清楚了吗?也没有,甚至是一笔糊涂账,那你怎么来进一步进行评论?诸如此类,我觉得这又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我个人的兴趣后来就集中在几个方面,一个是以鲁迅为中心,他的亲人或者朋友,如周作人、郁达夫这些作家,或者说他的论敌,梁实秋、叶灵凤这些作家,这是一个我感兴趣的重点。第二个是1940年代的那些作家,当然以张爱玲为代表,还包括了比鲁迅晚一点的也跟鲁迅展开过论争的像施蛰存、邵洵美那些作家,大致上是这样一些作家。对这些作家的研究,我基本上也是做年表,收集他们的集外文,编纂他们的作品集、研究资料集,企图为这些作家的文献保障体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对二三十年代文学史、出版史、传播史上一些比较突出的文化现象,譬如毛边本的出现,我也给予了很大的关注。鲁迅和周作人周氏兄弟提倡毛边本,二三十年代一时盛行,这背后有什么样的社会文化心理,或者有什么样的文化机制,这是值得研究的。已经有人编过中国毛边本史话,但是毛边本的量相当之大,我想没有一个图书馆能够收集全,不仅是文学的,甚至其他文科领域都有毛边本,这种现象好像还没有人做过专门的探讨。我写过一些文章,那也就是就毛边本论毛边本,怎么样把它跟整个文学生态、传播结合起来,这可能又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问题。因为毛边本本来就是西方、日本传过来的,在上世纪上半叶产生过很大影响。不仅上半叶,50年代《诗刊》创刊就有毛边本,而且还引起很大的争论,有人把毛边本视为不为工农所需要的小资产阶级的东西,他们没想到当年鲁迅就是喜欢毛边本,诸如此类。

我个人还比较关注作家的签名本,现代作家的签名本。签名本往往能够牵扯出作家之间的人际关系,文化、文学的交流,以及这种关系和交流背后的一些东西,不仅仅是一个签名而已。我出了一本书《签名本丛考》,这本书的文章都没有收进《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学十讲》里面,因为它自己成一个系统。我觉得签名本蛮有意思的,研究签名本这项工作我还在继续进行,有些签名本确实非常有意思,尤其是一个作家送给另一个作家的。今天我带来了几本,大家可以看一下,2020年是钱锺书诞辰110周年,我给大家看另一位上海作家也是钱锺书的老朋友柯灵送给钱锺书夫妇的《夜店》。这本书是柯灵捐出去的,捐给了合众图书馆,合众图书馆后来又并入上海图书馆,这本书怎么从图书馆流出来的,我也搞不清楚。钱锺书很好玩,别人送给他的很多书,他都处理掉了,不保存的。还有一本签名本,我关心的40年代作家的一本签名本。当时有一位女作家,名气当然没有张爱玲大,但是也比较有名的,叫施济美,她的代表作、短篇小说集《凤仪园》,她毛边签名送给作家沈寂先生。这本书比较有意思的是一部精装本,书脊上面是烫银的,精装本这个纸非常薄,我们称之为是圣经纸,也就是说可以这样理解,施济美把这本书用圣经纸印了少量,送给友人的。当时沈寂编杂志,施济美是作者,这是作者和编辑之间的一种友情的见证,可惜我读到这本书的时候沈寂先生已经去世了,否则我把这本书给他看,他肯定很感慨,这本书隔了七十多年以后竟然还能够重新出现。还有一本也比较好玩的。我们大家知道京派作家有一位李广田,《画廊集》是他一本很重要的散文集。这本书是李广田送给康嗣群的。大家知道知道康嗣群编过(其实是施蛰存编,他出版)《文饭小品》,解放初曾经在平明出版社工作过。虽然他在现代文坛上不是很有名的作家,但是他也是一个作者,一个文化人,一个编辑,我们一看就知道原来他跟李广田也有过来往。这些书可能告诉我们以前不了解的文坛的故实。最有意思的是郭沫若的这本书——《抗战回忆录》。这本书是精装,书脊文字烫金,签名就更难得了,不是郭沫若签名,是出版这本书的群益出版社的总编辑刘盛亚签名,签名内容特别有意思:“这本书共印十本,未发行。当一件纪念品远远的送给你。德芳 盛亚呈 北京1951年夏天。”德芳就是魏德芳,刘盛亚的夫人。大家看这本书的扉页上面,印了两个字“样本”,下面又印着“群益出版社出版1951”。但这本书没有版权页,1951年到底什么时候印的,大概是在1951年夏天之前吧。这本书有这么一个故事,就是1951年想出版,但最后没有出版。据我所知,这个“样本”现在能够保存下来的只有两本,有一本在北京,但是没有签名,有刘盛亚签名的就是这本,天底下就这一本。这本书的出现,说明《郭沫若年谱长编》写该书是1949年出版的,这个说法就不能成立。下来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1951年最后没有出版?为什么不出版?原因值得我们进一步探究。后来出版了,60年代在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改名为《洪波曲》,但里面有改动。原本还有一个附录,是冯乃超写的一篇很长的文章,删掉了,而且书中内容和后记都有修改。这样一个本子的出现,为我们从事郭沫若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难得的史料。所以我本人对签名本有浓厚的兴趣,如果时间和条件允许的话我会继续往下做,《签名本丛考》第二辑希望能够在不久的将来与大家见面。我们可以通过这么一个特别的角度梳理文学史,关注一些以前可能是被我们忽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