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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花辫子的牛皮绳

作者: 阿信 发布时间: 2020年09月16日 10:22:15

原创 习习 花城 收录于话题#习习2#花城2#散文2#随笔2
来呀
趁太阳还好
让我们说些老事儿
不多不少
这次先说这些
——题记
麻花辫子的牛皮绳(节选)
习习
全文刊载于《花城》2020年第4期“散文随笔”栏目,责编 许泽红,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即可购买纸刊。

麻花辫子的牛皮绳

图 | weedlyr
节选自原文第2-6节。
2
尕女子的爷姓花,我们叫他花爷,自然,尕女子的奶奶我们叫她花奶奶。
花爷瘫在炕上叫人伺候。他成年累月不出门,并不说明我们成年累月看不见他。
花爷和花奶奶把尕女子叫“死娃娃”(我们方言在这里把“死”读普通话“四”的音,“死娃娃”有时有疼爱的意思,有时有嗔怪的意思)。花爷在炕上一喊“死娃娃”,不管谁家的娃,只要听见,赶紧往他屋里跑。花爷炕头成年累月摆着三样东西,离他身子的近远,分别是一只破棉鞋、一个罐罐茶壶、一个尿壶。破棉鞋是打尕女子和发脾气的,尕女子犟嘴了、迟迟喊不到屋里了,花爷就把破棉鞋扔到尕女子身上。尕女子挨完打,再把那个烂棉鞋捡起来,端端放到炕沿上。有时候,花奶奶做事做不到他心上,他也扔鞋,扔到能发出响动的地方,炉子、门、桌子上。
尕女子要干很多事,和面、蒸馍、擀面条、伺候她爷、给母羊捡菜叶子。她也贪玩,一玩就把她爷忘掉了。
不管兰兰、文革、菊梅、尕蛋、六一,只要听见花爷在屋里喊“死娃娃”,就赶紧跨进屋里,传话、给罐罐茶壶续水、倒尿壶、端羊奶,一院子的娃都好像是花爷的“死娃娃”。花爷见进来的不是尕女子,马上换上笑脸,“死娃娃”变成了“我的娃”,一边从上衣口袋摸几颗炒大豆做奖赏。花爷成天睡着,顶多腰下面垫上被子,半仰一会儿。花爷麻灰的山羊胡子快把嘴遮上了,嘴两边松松垮垮的皱纹能夹住馍馍渣子、饭渣子。他的胡子那么密,可头顶的头发像我们北山的草,稀稀拉拉的。
我们能帮花爷做的都是些小小不言的事情。有些事我们其实很好奇,比如花爷终年藏在被窝里的下半身是啥样子。在我们能看到的时候,花奶奶和花爷像轰鸟儿一样,把我们都轰出来了:“咄!”“咄!”花奶奶要给花爷换裤子了。
冬天的上午,太阳一亮起来,院子里立马暖和多了,太阳照着花爷家的窗户,尕女子用木棍把窗户支起来,让太阳晒窗子跟里躺着的花爷。我们抓杏核子,翻羊拐骨,压着声音悄悄玩。尕女子不敢走远,花爷晒舒服了,睡着了,呼噜声能震破窗户纸。要是花爷放个响屁,尕女子就高兴坏了:“我爷肚子里的气通了!”
3
那天清早,我们还蒙蒙眬眬没彻底睡醒,我姥姥坐在炕沿上用篦子把头皮子刮啊刮的,她嘀咕着:“怪死了,今个头皮子怎么这么痒?”
窗户亮了,“咯噔咯噔”,我姥姥说:“你花奶奶来了。”
果然,花奶奶拄着拐杖来了。
花奶奶说:“我们老汉家半夜里缓下了。”“咯噔咯噔”,说完又到别家去了。
“我说头皮子怎么把我痒着醒来了,”我姥姥说,“你花奶奶活得值价,天亮了才打扰别人。”
我们方言把老人家去世说“缓下了”。没有人说“死”,“死”字里有刀子,能把人割疼。
花奶奶说得平静,我姥姥听得也平静。人活到时候了,该走了,就像树上的叶子,该落的时候就缓缓地落下来了。
4
花爷缓下了。
那是我们在大院里第一次看见死亡。
花爷头朝外躺在门板上,穿着新崭崭的寿衣,黑布鞋、白布袜子。花爷的腿又长又直,原来他是个大个子。花爷的脸我们看不见,用一个布手帕苫着。
花爷活了那么长,说是喜丧。他在地上躺着,后人们在外面热腾腾地招呼着亲戚街坊。

麻花辫子的牛皮绳

尕女子号得眼泪鼻涕一尺长。
花奶奶说:“死娃娃,号啥着呢,还不赶紧牵羊去。”
尕女子可能号她的母羊呢,整天“咩咩咩”撒娇的母羊,要在她爷的喜丧上招待客人了。
划拳,说笑,浪狗们在桌子底下啃着羊骨头。只有尕女子的爷没有声息地在屋里躺着。
外面啥事都和他不相干了。
六一火车辗出来的尕刀子,刃子两面,这一面是活着、那一面就是尕女子爷躺在地上的样子。
5
那个夏天非常凶险,先是多少天的干热,大太阳把地皮子都烤裂了,紧接着又是多少天的大雨,黄河水快漫过铁桥墩子了。
铁桥被称为“天下黄河第一桥”,是慈禧太后亲自拨款让外国人修的。瘸腿姑舅爷说,铁桥可是我们城里的一个宝。
先前,没铁桥的时候,过河很难,人们坐羊皮筏子。十三个整羊皮吹出来再连接到一起的筏子,没有扶手,没有缆绳,人就像是款款摆在上面的(款款:轻轻的意思)。顺着水流,筏子客小心翼翼地把一筏子的人渡到河对面。
铁桥对我们这个城来说着实紧要。当年,解放军解放我们城的时候,我爸能挑着担子把黄河北的瓜果运到黄河南面来卖了。他亲眼看见河边躺了很多动弹不了的国民党伤兵。马步芳的兵紧紧把控着铁桥、还有城北城南的山,他以为这样就把我们的城守死了。结果,马步芳败了,桥成了他们逃命的路,逃兵们挤上桥,想过河出城,桥窄人多,逃不及的就直接往河里跳。
铁桥再金贵、再紧要也只能算我们城的第二宝,第一宝当然是黄河。没有河哪来的桥?黄河穿城而过,但是岸比河高,徒看着河水哗啦啦地流过,岸上的人干着急。后来,一个从南方来的官爷带来了水车技术,我们的河边就有了很多很多大大小小的水车,水车日夜不歇地舀上河水,灌溉河边的田地,河滩上大片菜园子、果园子、庄稼地就这么发展起来了。所以,农业和工业,在我们城中心,就是一马路之隔。
黄河水越来越大,黄颜色越来越深。黄河水越大,河水倒愈加不激烈了,甚至翻腾不起几个浪花了,只是,河水越发大,河就越发沉沉地滞重,深不可测得叫人害怕。
黄河水要漫过铁桥墩子,我们的城就不保险了。大院里好些人家已经准备投奔南山北山的亲戚了。
6
怕啥啥来。
又是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要说,我们这个黄土高原上的城市平时非常干旱,但一变天,常常就是狂风暴雨。
先是闪电,雷在天上轰隆隆滚着,接着是惊心动魄的炸雷。因为怕传电,家家不敢开灯。家家窗户都黑洞洞的。闪电把院子照得光怪陆离,大雨凿击着院子,沸腾着一院子轰轰烈烈的声音。家家各自在屋里,坐成一团,默默祈愿,不敢睡觉,牵心着马路对面的黄河。
水漫上铁桥了吗?水漫上铁桥那可就是漫过清朝了啊,这可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情。
但是老天爷想做的事,谁有办法阻拦呢?人们只有祈祷,闭着眼睛,从心里的最深处祈祷。
感谢苍天!大雨慢慢小了、慢慢小了。
有一天,天一放亮,满院子竟然撒下了亮晶晶的太阳。
人们从多少天的阴雨里出来,脸上也亮晶晶的,欢快地打招呼、喧话、晾晒衣被。
【全文刊载于《花城》2020年第4期,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即可购买纸刊。】
作者简介
习习,甘肃兰州人。一级作家。著有散文集、小说报告文学集《浮现》《表达》《流徙》《翩然而至》等多部。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天涯》《中国作家》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