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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爱酒”

作者: 阿信 发布时间: 2020年07月06日 09:10:13

最早读张晓风,是她的《一个女人的爱情观》,我惊讶,在她那些自命为土气的爱情观中,既蕴涵了女性的深致柔婉,又在言语间奔涌出无处不在、掩藏不住的豪情和爽朗,就用一把青蔬、一条鱼、一只苹果、一杯寒夜的热水,这样简单的家居生活的意象,成就了一种浓烈醉人的诗情。后来,读到她的《月,阙也》,我惊讶,“月有阴晴圆缺”这样历千百载的老生常谈,经由她独辟新径引自《说文解字》的疏证,竟会变得如此清新不俗,仿佛就是由她发明的一个全新哲理。而由对一个字的文字学上的考证入手起承转合,成就一篇既功夫扎实而又事理通明的美文,这样的架构,也算得上一种另类的笔法。再后来,又读到她的《一碟辣酱》,我惊讶,在友人家赴宴因对辣酱的欣赏而得到一瓶特别的馈赠,这样在我们见来琐屑平常、至多道一声感谢的事,在她笔下,竟化作了对生命、对情意的深切感悟。这样一颗细腻、感性、敏锐、深邃的心,是什么质地酿成的呢?生命、人生、生活,苍茫宇宙、悠悠天地间的一切,于她,又有着怎样别一般的意义?

张晓风的文字读多了,便渐渐有了更深的体悟。我相信,她是用一腔博大通透的胸怀,对生命仰观俯察的。那个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有时是名词有时是动词的“爱”字,对她,却是与生俱来、仿佛神赐的秉赋和灵性。她的生命意识首先表现在,她对一切生命都怀有深深的敬重,深深的悲悯,对人的生命是如此,对人之外万物的生命也是如此。在《初绽的诗篇·贝展》中,有这样一段文字:“从某一个玻璃柜走过,我突然驻足不前,那收藏者的名字乍然刺痛了我,那曾经响亮的名字如今竟被压在一列寂寞的贝壳之下,记得他中年后仍炯然的双目,他的多年来仍时常夹着激愤的声音,但数年不见,何图竟在冷冷的玻璃板下遇见他的名字,想着他这些年的岁月,心中便凄然。”这是由生命悲剧性本质引发的本原之痛。

在《前身》这篇我本以为是说因缘而实则是说生命、历史和文化传承的文章中,她这样写道:“当我们读一切历史,一切故事,一切诗歌的时候,我们血脉贲张,我们扼腕振臂,我们凄然泪下,我们或哂或笑,当此之际,我们所看到的岂是别人的故事,我们所看到的是我们自己。也许你会笑我们痴。但我们看到的是我们自己,一部分的自己。”“我们在一切往者身上看到自己。我们仿佛活了千千万万遍,我们仿佛经历了累世累劫。”“更多的时候,我在活着的人或物的身上看到我的前身。”于是,路旁掘笋的妇人,田埂上成色千足的小金菊,那挨了打在哭的孩子,那个蹲在沟圳旁抓鱼的小男孩,从他(它)们的身上,张晓风都看到自己的前身。这不是把一切的生命都放在一个整体中去观照的吗?

在《霜橘》一文中,张晓风几乎是愤激地说:“你曾否想象过过漫天烽火的战场,在那里,最悲惨的屠杀正进行着。许多母亲的儿子,许多妻子的丈夫在血泊中栽倒,他们的尸身在腐烂、生蛆。你曾否目睹令人心酸的孤儿,在饥寒中啼哭,不知命运要为他安排一个痛苦的死亡或是一个痛苦的生存,你是否进入许多不蔽风雨的屋子,那里有贫病交迫的一家在痛苦中残喘苟活。你曾否遇见许多饱学之士,竟至于穷途潦倒,三餐不继,抑郁终生。”这种对生命疾苦的真诚体察,正证明张晓风的散文不是一般女性散文那样的风花雪月和自怜自爱,而有着铮铮的骨,沸腾的血。

在张晓风的眼里,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尊严。在《常常,我想起那座山》中她写道:“在山中,每一种生物都尊严地活着,巨大悠久如神木,神奇珍贵如灵芝,微小如阴暗岩石上恰似芝麻点大的菌子,美如凤尾蝶,丑如小蜥蜴。甚至连没有生命的,也和谐地存在着。石有石的尊严,倒地而死无人凭吊的树尸也纵容菌子、蕨草、藓苔和木耳爬得它一身,你不由觉得那树尸竟也是另一种大地,它因容纳异己而在那些小东西身上又青青翠翠地再活了起来。”在《林木篇》中她写道:“我发现,在树的世界里,也有那样完整的语言。”她听得懂,那些站在马路边的行道树多想回到无忧的原始故林。神木、灵芝、行道树,这些生命的尊严,既是它们自身已然存在的,更是张晓风那颗善待万物、仿佛能洞穿天机的心所赋予的。

当张晓风在一个小摊子面前看到一些小鸟被绑成一串吊在门口时,她不由想到了鸟的生涯:“它必然也是有情有知的吧?它必然也正忧痛煎急吧?它也隐隐感到面对死亡的不甘吧?它也正郁愤悲挫忽忽如狂吧?”当她读报得知一只“赫氏角鹰”被捕获时,她不安起来,她听到了一种召唤,一种几乎是命定的无可抗拒的召唤,那声音在说:“为那不能自述的受苦者说话吧!为那不能自伸的受屈者表达吧!”在《情怀》中记述的这两件事,向我们展示的正是张晓风对一切生命的敬重,对生命受到戕害“不平则鸣”的悲愤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