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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阿信 发布时间: 2019年09月26日 16:45:17

一个河北姑娘,大约二十岁左右,住在中铺,早晨起得很早,是第一个揭开窗帘,把阳光放进来的人,也是和我头挤着头看远方白色漂浮物的人。是那种没有什么特征的姑娘,一早站在床边,对着一面小镜子,把一堆化妆品拍脸上,除了浪费了一大段时间,再没有什么...

  原标题:青枣

  □雨梦

  列车行至宁夏境内,阳光干净透明。

  一个河北姑娘,大约二十岁左右,住在中铺,早晨起得很早,是第一个揭开窗帘,把阳光放进来的人,也是和我头挤着头看远方白色漂浮物的人。是那种没有什么特征的姑娘,一早站在床边,对着一面小镜子,把一堆化妆品拍脸上,除了浪费了一大段时间,再没有什么,她的小脸还是那种单纯的小脸。

  早起梳洗,车厢有点拥挤,我把被子卷起来,让她坐我的下铺。她是去拉萨的,我说∶“一个人啊?”她一笑说∶“跟旅行团。”她笑得既不秀气也不豪爽,嘴角轻轻上扬,眼睛眯成下弦月,一读就懂。和她一起笑,阳光格外明亮,虽然我不会和她探讨拉萨(她不是我想探讨拉萨的对象,探讨拉萨的人应该是深色的,她是那种浅色的小女孩),但也不会停止谈话。我喜欢和她谈话的感觉——卸下行囊,简单纯粹。

  说到宁夏中卫的大米,她把眼睛睁到惊恐的弧度说∶“沙子里面也长水稻?”我说∶“这里号称塞上江南。”她把眼睛的弧度慢慢回收,回收到可以装星辰的银河状,然后期待地看着我。我便搜肠刮肚,把知道的一点宁夏地理知识讲给她。她那条银河顿时便闪闪烁烁,我竟心虚得厉害。讲完宁夏,她拿出一包青枣,让大家吃,她一遍一遍地递过去,又一遍一遍地拿回来,有人笑笑,有人摇摇手,有人摇摇头。她把枣送到我面前,我把目光全部撒进去,像进村的鬼子扫荡了一番,但在撤回来的时候,顺手只拿了一个。

  陌生人在火车上分享食品给你,有三种情况,一种是行骗,一种是礼貌,一种是单纯。我选择第三种,但谁又能分辨出骗子的笑容不单纯。当然,我拿青枣的时候没有这么多想法。广播里播音员甜腻的声音正在告诫旅客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食物。

  曾经有一个学生,她也是河北女孩。她背诵课文很慢,每次检查背诵都是我看着她,她咬着唇看自己的脚尖。一次公开课下,她向我飞奔而来并高呼∶“老师,我背会了,背会了,您刚刚讲的那首诗,我背会了!”她紧紧地拥抱着我。我在上楼梯,她站在楼梯口,楼道里和楼梯上站满了学生。这一抱交通瘫痪了,她朝同学们甜甜地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这是早晨的事件。

  下午放学,我在教室里批改“小练笔”,她又来了,笑着从身后举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颗煮熟的大红枣,她说∶“老师,给您的奖励,我煮的。”应该我给她奖励,她却用拥抱和红枣给我奖励。这两样礼物我都收下了,做老师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奖励,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奖励方式,看她开心我就很开心。

  那个下午她说她喜欢烹饪,最大的梦想是做好吃又可爱的糕点。第二天她的母亲来学校请假,说她回河北了。从那天开始她没有再来上学。一年以后的中秋我接到了她的电话,电话里传来她的笑声,甜甜的,我仿佛又看见了她浅浅的酒窝和明亮的眼神。她说∶“老师,您在学校吗?祝您生日快乐。”我很惊讶她居然知道我的生日。她给我带了糕点,她亲自做的。她穿着长裙,一头长发,嘴唇泛出淡淡的彩光,一笑,浅浅的酒窝和弯弯的眼睛,还是那么单纯明亮。

  我们站在校门口,她说我听。她是姥爷带大的,姥爷病危,家人不让她回河北,怕耽误学习,她哭晕了才回到河北。她还讲了她做糕点的事,没有她预想的有意思,但经过努力她可以做得很好。我仿佛能看到她专心致志点奶油做造型的样子,还有小心翼翼打开烤箱期待的眼神变成笑容的样子。

  直到告别我们也没有谈论她不上学的原因。告别时,她走出去,阳光在她的肩膀上跳跃,她浅浅的酒窝和弯弯的眼睛在我的脑海里跳跃。大约走出去十几步,她突然转过身,站住看我,向我挥手,说她有了一个一岁的小弟弟,非常可爱,十几岁的她那么明亮!

  这个女孩的脸和我的学生的脸一样单纯。

  我把青枣拿在手里,没有吃,看书的时候,把它放在了桌子上。车到兰州了,收拾完行李,我在桌子上找到了那颗青枣,又拿在手里,我要带它走。

  走出很远,我想起了什么,回头寻找,正巧那女孩对我笑,甜甜地,很明亮,我也对她回了一个笑容。